世间已无风雅颂
韩戍:世间已无风雅颂
阎连科的新作《风雅颂》,主要是以“我”——清燕大学中文系教授杨科的自述来展开叙事的。当杨科带着用五年心血完成的诗经研究大作《风雅之颂》回到家里时,看到的竟是自己的妻子王茹萍和副校长李广智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的情景。之后因为一次偶然带领学生抗击风沙的事件,致使自己被校领导集体表决强制送往精神病院。在院中,杨科目睹了许多的虐待和被虐待,心生恐惧,趁机逃回了自己的家乡——耙耧山脉。家乡父老和当初被他抛弃的初恋情人珍玲热情如故地接纳了他。从此他避居尘世,过起了牧歌式的乡村生活。谁知他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县城里天堂街上的一群性工作者,从他们身上寻到了教学和生活的乐趣,并将这些人援引为红粉知己。由于旧情未泯却体弱多病的珍玲对杨科心存误会,服下大量安眠药后不幸身亡,把年仅十七岁的女儿小敏留给了杨科。他从小敏身上找到了当年珍玲的影子,遂精神恍惚,心生爱慕,想要和小敏共度此生,让她接替本该属于她母亲的爱情,弥补当年愧对珍玲的缺憾。可小敏已决定嫁给一个姓李的农村小木匠,杨科无比失落,于是在两人的新婚之夜潜入洞房,掐死新郎之后畏罪潜逃,在逃亡的旅途中发现了诗经古城……
可以说,这部小说看似情节离奇、荒诞不经,但却是作者对所谓知识分子的灰色生活的一次大揭露,同时也承载着作者对当今教育领域普遍存在着的种种弊端的追问和思考。最主要的问题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大学行政化、领导流氓化。作为中国的第一高校——清燕大学,它的盛衰,它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政府和教育部的手中,科研经费、荣誉指标等等,必须对上峰俯首帖耳才能获得。同时,教学被行政左右,教授抄袭成风,学校重理轻文,普通教职员工的命运也掌控在校领导的手中,领导不但有权决定教师职称的评定,还有权利将教师送到精神病院去……在精神病院的杨科教授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是我病了,还是他们病了呢?
在杨科眼中,经济高速发展下的中国社会,所有的人似乎都病了,所有的一切都产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诡异变化。自己辛辛苦苦写成的巨作被当作废纸,无法出版;多年的结发妻子为了名誉和地位跟别人偷情,将他一脚踢出了家门;学生不喜欢他的《诗经》课,反倒为妻子赵如萍浅薄的影视欣赏课所深深吸引。在副校长李广智面前,自己就是一个低声下气的孙子,妻子和人家偷情,还要跪下来请她原谅,还要拼命的澄清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藏起李副校长的内裤……其中的荒谬和可笑真是无与伦比了。
阎连科笔下的杨科,尽管懦弱,为领导所不容,为体制所忽略,可内心却保持着一份属于真正知识分子的难得的清醒。在那些所谓的校长博导面前,他始终有一种超然的优越感。他不惜笔墨地讽刺李广智,作为文化人,和自己老婆做爱时是否也会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他还嘲笑精神病院的院长像一个圆球样;他更讽刺校领导们在会议室里为了维护自己官位,以种种好处利诱自己的无耻情景。在他看来,只有那部中华文化的源头之一—《诗经》,和他的家乡耙耧山脉,才是一块纯洁的圣地,才是能够使人类灵魂皈依的一块净土。就连那些在天堂街上的性工作者,也竟然有情有义,“京皇城”中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的行径,在她们面前简直猥琐渺小的不值一提了。
和京皇城对比起来,耙耧山脉或是烟花之地天堂街,才是杨科温馨温暖的灵魂栖息地。在京城的知识界的权贵们妻子赵如萍眼中,
杨科教授,这个一个从山村爬出来的穷书生永远是一个另类——和仕途得意的李广智副校长比起来,无钱无势,又不谙当今社会的生存之道。赵如萍一心想把杨科从家庭中驱逐出去,所以杨科在老家蛰伏了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竟然不闻不问,和李副校长公然过上了夫妻般的生活。当杨科从山里回到自己京城的新家中,竟感觉像是走错了地方,此刻他才彻底的意识到——京皇城,原来从来都没有属于自己过啊。在这里,他的命运如何,原来是被完全忽视的。但在乡亲们的眼中,杨科教授,却是京城的一份子,是全村乃至全县最卓越的人物。杨科教授也极力维持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可怜的自尊,假扮清燕大学张校长给老家的村长打电话,说杨科教授如何了得如何重要。在一次次的自我欺骗中,杨科找到了被认可被尊敬的——他从前在京城中从未得到过的——满足。
在小说中杨科教授无数次向各种不同的人(包括清燕大学的师生、老家的农民、县城的妓女、京城的保安)说明自己的身份,讲述自己的学术成就。可是,在清燕大学的领导和师生的眼中,杨科不过是一个研究诗经的陈年木乃伊,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都是一个什么时代了,谁还研究《诗经》呢?里面单纯的男欢女爱,两情相悦,不是美丽的扯淡和不堪一击的神话麽?阎连科不愧为讽刺高手,让杨科教授的身份和他的《诗经》在老家县城天堂街的性工作者那里找到买主,那些“小姐”们用内衣和胸罩做成学位帽,杨科教授郑重地向他们致毕业辞……作者在这里是不是影射那些所谓的硕士生博士生的学位,实际上是像“小姐”一样,在导师那儿用身体换来的呢?是不是在讽刺他们的学位帽,实际上不过是内衣胸罩般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呢?
还值得一提的是,阎连科把一种真正知识分子具有的独特心态——可笑的救世情结——演绎的恰到好处。杨科教授写《风雅之颂》的初衷,就是洁净人们的灵魂,让迷途的人们重归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可是《风雅之颂》却在副校长李广智和妻子赵茹萍的裸体面前轰然落地,输得一塌糊涂。杨科教授还想拯救那些在天堂街上卖身的小姐们,他愚蠢地和她们谈心,关切她们的生活,给她们钱款,让她们离开天堂街,结婚嫁人,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可是在小姐们看来,尽管是为生活所迫,但也实在是一种不错的赚钱方式,“在床上做那事的时候快活着呢”!杨科教授还想将小敏从只有小学文化的李木匠那里解救出来,他的逻辑是,小敏这么好的姑娘,怎能让一个破木匠蹂躏呢!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别人最好归宿的杨科教授自己也一定会感到矛盾——他不但拥有和别人一样情爱欲望,还亲身参与其中,那麽所谓的纯洁,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命题,自己的救世主义,是不是一种实际上深源于骨髓的一种自私心理呢?
可以说,阎连科想要表达的东西太多了,远远超过了这一小说能负荷的能力,以致于很难从中总结出一个鲜明的主题。小说中的确有许多值得推敲的地方。网上有不少某大的学生向阎连科吐口水,说他影射了自己的学校。实际上“清燕大学”的学生并非完全向小说中描述的那样,还是有许多有思想有见识的年轻人在坚守着文化阵地,坚守着独立和自由的精神的。同时那些和主题关系不大的情节,譬如彩蝶绕棺以及吴胖子在坟墓里竟然对杨科的话有感应,则似乎非常生硬,像是被强塞进去的一样。或许是作者一直有一种为荒诞而荒诞的写作倾向吧。
最大的荒诞还是小说的结尾。杨科教授遇见了所谓的诗经古城,发现了那早已被遗忘的灿烂文化——这似乎也是作者的无奈之举。救世不得,只能在人类世界之外另辟蹊径,寻找世外桃源。在诗经古城——这个由真正知识分子和专家组成的完美世界,这个诗经人类文明最的重要遗存,就是杨科最终的内心栖息地。我们固然可以把这个情节看作人类对美好世界的向往,对污浊的世俗世界的逃离,可是,真的存在着精神家园这回事麽?
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小说里杨科教授和别人的对话,基本都是错位的,都是一些近似于所问非所答的自说自话,或许这是人与人之间心灵疏离的最好表征。那麽,诗经古城,精神文化圣地的出现,真的能使人类摆脱心灵孤立的状态,使人类灵魂获得真正的归属吗?诗经古城之后又该如何呢?阎连科没有告诉我们,小说在这里戛然而止。或许一切就像小说最后一句话要表达的意思那样——
一切都如过眼云烟,最终,总会消逝的。
阎连科
著:《风雅颂》,
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6月,2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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